第十七章 石沉大海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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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辛弃疾默然。张浚所言,句句现实,字字沉重。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,只是心中那股炽热的信念与急迫感,让他宁愿选择直面这严酷的现实,也不愿在沉默中苟且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依恩相之见,此书便只能束之高阁,永不见天日了吗?”辛弃疾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张浚走回书案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《美芹十论》,沉吟道:“倒也不必如此绝望。此书……我会寻一合适时机,亲自呈递陛下。陛下纵然一时难以全盘采纳,但留于御前,或能于夜深人静时翻阅,引其深思,播下一颗种子,亦未可知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辛弃疾,目光严肃,“你要有准备。此书递上,恐难有明旨回应,更可能……石沉大海。而你,也需更加谨言慎行,莫要再轻易谈论其中激进之言,授人以柄。”

    石沉大海。辛弃疾咀嚼着这四个字,心中泛起一丝苦涩。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,也或许是最坏的结果。
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一切但凭恩相安排。”他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数日后,张浚果然寻了个奏对的机会,将《美芹十论》连同自己的简略荐语,一并呈给了孝宗皇帝。据张浚事后语焉不详地透露,孝宗当时“阅览良久,神色凝重”,但并未当场表态,只说了句“卿与辛弃疾,皆有心了”,便将奏本留中。

    “留中不发”,在官场中有着微妙的含义。可能意味着皇帝需要时间仔细斟酌,也可能意味着不便公开讨论,更可能意味着……无限期的搁置。

    最初的几日,辛弃疾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,每日点卯去司农寺,处理那些依旧枯燥的公务时,耳根却总是留意着是否有来自宫中的消息,或同僚间是否流传出关于某部惊人策论的风声。然而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临安城依旧沉浸在一片“太平”气象中,朝会照常,公文照转,米价略有波动,西湖边的歌舞似乎更盛了些。他的《美芹十论》,仿佛一滴水落入浩瀚的西湖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。

    希望,在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中,一点点冷却、凝固,最终化为沉甸甸的失落,压在心头。

    司农寺的同僚们,依旧客客气气,但那种客气中透着一种惯常的疏离。无人提及那本可能改变时局、也可能带来麻烦的策论,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偶有与辛弃疾交好的低级官员,私下好奇问起,辛弃疾也只以“些许浅见,不足挂齿”搪塞过去。他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或同情,心中却更加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在下值后,独自登临临安城中地势较高的吴山(非后世西湖边之吴山,乃当时城中一阜)。站在山巅的旧亭台遗址上,可以望见宫城方向层层叠叠的飞檐,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遥远;也可以望见更北方,那被晚霞染成一片混沌的天际线。那里,是他魂牵梦萦却又遥不可及的神州故土。

    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”

    这一日,伫立良久后,一句词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涌出,低声吟出。没有慷慨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自嘲的悲凉与无奈。胸中那曾经因书写策论而沸腾的热血,仿佛瞬间冷凝,化作了嘴角这一抹苦涩的弧度。万字平戎策,倾注了全部的心智与热望,最终换来的,或许只是在这司农寺中,继续与那些劝农种树的文书打交道,了此余生。

    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。从四风闸的童年血誓,到暗室传剑的苦练,到投身义军的豪情,到千里奔袭的壮烈,再到南归后的宦海初涉、江阴的暗夜行侠、延和殿的慷慨陈词……一路走来,无论多么艰难险阻,他心中总有一团火,一个明确的方向。可如今,这团火似乎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墙,那方向也在朝廷这潭深不见底、波澜不惊的“静水”前,变得模糊起来。

    难道,祖父的嘱托、耿将军的遗志、无数死难兄弟的热血,最终都要湮灭在这江南的暖风、西湖的歌舞、以及朝廷无休止的扯皮与苟安之中吗?

    他缓缓走下山。回到司农寺那间清冷的官廨,书案上,白日里未处理完的劝农文书还摊开着,墨迹已干。旁边,是他平日练字温书的一张小几,上面放着几卷寻常的经史和农书。他走到书案前,没有去看那些公文,而是拿起了白日里一直悬挂在墙上的那柄剑——并非“守拙”,而是虞允文所赠、更常佩戴以示官员身份的长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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